全球时尚界两位“祖母”级别的女性创始人相继离世：英国时尚买手店 Browns 的创始人 Joan Burstein 于4月17日逝世，享年100岁 ；美国时尚集团 Gap 的联合创始人 Doris Fisher于5月2日逝世，享年94岁 。
她们并非聚光灯下的天才设计师，甚至在踏入时尚圈时，只是普通的妻子、母亲和零售从业者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经营时尚生意的女性屈指可数，也没有任何现成的范本可循，但她们却以开创性的理念影响了现代时尚产业的走向。
Joan Burstein（上图右）创立了英国首家多品牌高端精品店 Browns，发掘了John Galliano、Paul Smith、Alexander McQueen 等初出茅庐的设计天才，为独立设计师品牌打开了市场通道，并极大地提振了伦敦在全球时尚界的地位。
Doris Fisher（上图左）则将 Gap 品牌打造成了利润丰厚的时尚商业帝国，让“牛仔裤+白T恤”成为了代表性的美式穿搭符号，掀起了全球性的休闲时尚浪潮。
她们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影响了时尚产业，却又展现出许多相似之处——那是一种根植于女性创业精神的敏锐、坚韧与远见。
一、以独到的品味与洞察，前瞻性地响应时代需求
在当时以男性为主导的商业社会里，她们都经历了夫妻搭档的创业过程：丈夫负责财务和经营，她们则凭借女性细腻的审美眼光和敏锐的商业洞察力，主导着公司的定位和选品等工作。
这两位女性精准捕捉到了当时大批潜在消费者未被满足的着装渴望。她们不仅是在卖衣服，更是在输出崭新的价值观——无论是 Browns 的先锋个性，还是 Gap 的年轻潮流，都击中了当时特定群体的精神诉求，让她们在做生意的同时也吸引了一批粘性很高的忠实客户，并最终在全球时尚界形成了更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力。
——Joan Burstein，挖掘前卫设计师品牌的“仙女教母”
在 Browns 开业的1970年之前，全伦敦仅有少数专门的设计师品牌店，那时的英国人普遍被认为生活得“不够精致”，对蓬勃发展的国际成衣时尚品牌也知之甚少。
Joan Burstein曾犀利地评价英国时尚界：“我认为零售时尚已经达到了饱和状态，太多店铺都在销售同一批设计师的作品，这太乏味了——个性非常重要。”
她对时尚界最特别的贡献，正在于精准识别并支持那些尚未崭露头角的先锋派人才，为顾客提供最新颖别致，且不易寻得的美丽服装。
她常前往法国、意大利、美国、日本挖掘时尚新秀，是 John Galliano、Alexander McQueen、Alaïa、Sonia Rykiel等知名设计师的早期支持者，在他们尚未成名时就给予了自我展示和商业变现的机会。
她还帮助 Giorgio Armani、Ralph Lauren、Calvin Klein、Jil Sander、Missoni、Karl Lagerfeld 时期的 Chloé、Commes des Garçons（川久保玲）、Issey Miyake（三宅一生）等海外品牌进入英国市场，有些入驻Browns，有些在Browns附近开出独立门店。
英国著名设计师 Paul Smith 职业生涯早期曾在 Browns的男装部门工作，他评价Joan Burstein“拥有独一无二的时尚眼光和前瞻视野”。女装设计师 Simone Rocha则形容：“她是一位毫不掩饰地为独立品牌发声的先驱者。”
Browns 精心挑选的服饰，吸引了伦敦最时尚、最具实力的顾客。第一家 Browns 的所在地——伦敦梅菲尔区（Mayfair）的南莫尔顿街（South Molton Street） ，也因为这些品牌的聚集，而成为伦敦西区的核心时尚购物地标。
当被问及，如何拥有预测未来时尚之星的能力？Joan Burstein 强调了直觉：“这不过是一种直觉，它自然而然就出现了。”
晚年她向记者分享了一则人生信条：“我喜欢什么，不喜欢什么，是非黑即白的，没有中间地带。如果我对某样东西犹豫了，我就知道它是不对的，正如我说，‘拿不准的时候，干脆就别理’(When in doubt, leave it out.)。我想，实际上你一辈子都用得上这句话。”
——Doris Fisher，瞄准潮酷叛逆的美国婴儿潮一代
Gap 则在60年代末美国嬉皮士文化与反叛思潮正盛时，以亲民的价格、简约的设计，吸引了年轻叛逆的婴儿潮一代。1969 年第一家Gap门店开业，卖的是 Levi’s 牛仔裤、黑胶唱片等一切与“酷”有关的事物。
Doris Fisher 是 Gap“酷”形象的缔造者。她说服丈夫采用了“Gap”这个名字——意指婴儿潮一代与其父母之间的“代沟（generation gap）”，精准锁定了快速成长的青少年市场。
她的长子Robert J Fisher曾透露：“我父亲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她来把握自己的时尚品味和审美标准。”
早期当店里还在卖 Levi’s 品牌时，Doris Fisher 挑选的衣服总能很快卖出去。当公司1972年决定自产服装时，她成为主导风格与品味的核心声音。Doris 担任公司时尚采购主管的近40年里（直至2003年），任何一款产品推出之前都必须得到她的批准。
她的丈夫 Donald Fisher在2002年出版的回忆录《Falling into the Gap》中写道：“Doris 出色的视觉感知把 Gap 推上了时尚版图。她通过选品拯救了这项业务，帮助我们建立了以卓越时尚感著称的声誉。她非凡的品味在我们的产品系列中显而易见。”
90年代Gap的巅峰时期，品牌通过“Fall in The Gap”、“Who Wore Khakis”等创意广告活动成功引领了美式潮流。Gap日后的文化标杆地位，与Doris Fisher早期的品牌奠基不无关系，正如Gap 公司在缅怀文章中评价：“Doris 的影响力远超商品采购和店铺设计。她帮助塑造了 Gap 广告和产品开发的文化基调。”
Doris Fisher和丈夫Donald Fisher
二、以感性的创造性思维，变革时尚零售模式
在她们的零售实践中，细致、人性化的服务理念贯穿始终，与大型百货公司冷冰冰的做法形成鲜明对比。她们不满足于被动售卖，而是主动创造一种全新的零售体验——无论是 Browns 的“寻宝式”高端选品，还是 Gap 的“自助式”轻松选购，都深刻改变了消费者与时尚零售的关系。
——Joan Burstein，设计师孵化器和策展式零售的先驱
Browns 是英国首家多品牌高端时装买手店，其核心竞争力就是“选品”。这需要承担风险，押注哪些新人设计师的作品能够让消费者买单。
Browns 本质上是一个早期的设计师孵化器，在当时极具前瞻性。Joan Burstein曾说：“作为一名时尚采购员，我总是愿意冒险。”她也因对新兴设计师的扶持，被誉为时尚界的“仙女教母”。
一个为业内津津乐道的故事是，1984年，日后大名鼎鼎的“海盗爷”John Galliano还是中央圣马丁学院的学生， Joan Burstein就买下了他的整个毕业作品系列，陈列在 Browns 橱窗的核心位置，为他吸引到了人生的第一位顾客——美国著名非洲裔女歌星 Diana Ross。John Galliano曾多次在公开场合对Joan Burstein的“知遇之恩”表达感念。
1997年 Browns推出的Browns Focus，直接定位为面向全球新锐设计师的孵化器，与多家时尚机构合作，成功扶持了 Christopher Kane、Simone Rocha 和 Hussein Chalayan 等时装设计新锐。
1997年，Browns Focus在南莫尔顿街24号开业
Browns还示范了一种早期的“策展式”零售思维。Browns的店铺由五间联排别墅相连而成，店内通过精心布置的橱窗和搭配吸引顾客，Joan Burstein 强调:”我们进行了大量的筛选工作，这一切关乎品质与个性。我不是在为全世界策划服装，只为在 Browns 购物的女性策划。”
她总是告诫员工：绝不能让顾客离开店铺时“穿着自己买的衣服，却毫无美感可言”。她的坚持让“Browns Edit”成为精心搭配理念的象征，不仅提供专业的造型指导，也拥有精心策划的沉浸式购物体验。
——Doris Fisher，轻松便捷的快时尚零售雏形
Doris Fisher 在Gap品牌初期确立的店铺运营理念，为公司日后的壮大崛起奠定了根基。
她强调在店内提供平等、亲切、便捷的购物氛围，让顾客更容易找到满意的牛仔裤。她通过合理规划商品尺寸、保持店铺货品充足来优化购物体验：衣物整齐叠放在货架和桌子上，试衣间充裕，购物过程轻松自在。
她曾说“我们必须清楚认识到自身业务的立足点，这样才能让门店充满活力，精准吸引我们想要触达的顾客群体，并时刻洞察他们的需求。”
1970年在美国圣何塞（San Jose）开业的第二家Gap门店
Gap公司1986年创新性地提出“SPA”模式（自有品牌专业零售商经营模式），指服装企业从商品策划、设计、生产到零售均由总公司一体负责，这一模式革新了服装品牌面向消费者的策略，成为后来全球快时尚品牌的模板。在这一创新的管理系统下，Gap销售额一路高歌猛进。尽管这一模式并不是由 Doris Fisher 个人提出，但她早期的门店经营理念无疑为此提供了雏形。
三、以坚韧的创业精神，终身践行女性领导力
两位女性皆是白手起家，一生践行创业精神。她们早期与丈夫搭档创业，在丧偶后坚守阵地，直至晚年才功成身退。她们的人格魅力和真知灼见，持续影响着后辈的女性创业者。
Joan Burstein 与丈夫 Sidney Burnstein曾两次创业失败，生意破产最困难的时期，两个孩子也不得不由朋友代为照顾。
连续创业中，面对市场变化，Joan Burstein始终保持灵活性：Browns在以精致选品定位高端客群的同时，也通过季节性促销和自有品牌打折商品吸引年轻客群，维持时尚调性与商业可行性之间的平衡；90年代后，她让女儿和外孙女参与经营，积极拥抱电商业务。
直至2015年 Browns 被奢侈品电商公司 Farfetch 收购，Joan Burstein 才在 88岁高龄正式退休。她曾表示自己希望“一直工作到有人把我从店铺的地板上扶起来为止”。
Browns目前位于伦敦布鲁克街39号（ Brook Street）的旗舰店
今年2月，也就是 Joan Burstein 去世前不久，她在100岁生日会上给时尚界留下了最后的话语。她这样评价现在的时尚行业：“现在行业远不如从前那么有创意。零售商、设计师、顾客……大家都怕冒险。”
她还将自己的着装哲学分享给所有人：“我的建议是，永远不要试图成为你本就不是的那种样子，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这样，尤其是当你年纪渐长。”
鲜为人知的是，Doris Fisher 是首批获得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学位的女性，她一直秉持男女平等的工作态度。
创业之初，她和丈夫投入相同资金，各拿出21000 美元，视对方为平等的合作伙伴。她关注女性的职场环境，并将这种使命延伸到企业文化，很早就支持男女同工同酬。她还创立了Gap Foundation，将慈善事业融入公司的企业文化之中。
Gap公司讣告中写道：“她深刻理解自我表达、多元化和包容性的重要性。而且，她不懈努力，确保Gap不仅仅是一家销售服装的公司。”她的贡献不仅在于推动 Gap在时尚与零售领域的影响力，也延伸到女性权利和慈善事业。
Gap用这样一段话概括 Doris Fisher 为企业文化注入的宝贵财富，值得与后人共勉：“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，说了就去执行，并且始终带着善意、坦诚和尊重。”
附：人物生平
Joan Burstein 1926年出生在伦敦。母亲是裁缝，姑姑们是皇家的宫廷礼服制作师，这些女性都是她的时尚启蒙。
1945年结婚后，她与丈夫 Sidney Burstein开了一家内衣店开启时尚事业；1950～1960年代初经营高街时尚连锁品牌 Neatawear，于1968年倒闭；很快他们转战设计师品牌，在肯辛顿高街（Kensington High Street）创立了一家名为 Feathers 的店铺，这里凭借俱乐部式的氛围聚集了人气。
1970年Browns在伦敦南莫尔顿街开业，取得成功后在伦敦开了另外五家分店。夫妻搭档过程中，Sidney Burstein 负责幕后财务，Joan Burstein 则主管采购与商品运营。
在半个多世纪里，Joan Burstein一手发掘或推向全球的品牌还有：Dries Van Noten、Lanvin、Versace、Fendi、Ann Demeulemeester、Romeo Gigli、DKNY、Donna Karan、Gareth Pugh、Alber Elbaz等。
Joan Burstein 被业内朋友亲切地称为“B 夫人”（Mrs. B）。
2006年，Joan Burstein 被授予 CBE（大英帝国司令勋章），以表彰其对英国时尚产业的贡献。
她和丈夫育有一儿一女，都曾在Browns 工作。
Doris Fisher 1931年出生在旧金山，父亲是加利福尼亚州议员。她1953年获得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学士学位，求学时就展现出领导才能，曾担任“女学生联合会（Associated Women Students）”的主席。
毕业同一年，她与家族间本就相识交好的 Donald Fisher 结婚。丈夫Donald Fisher因找不到合身的牛仔裤而萌生创业想法。1969年，夫妇二人在旧金山 Ocean Avenue 开设了第一家 Gap 商店，就此创办 Gap 公司。
丈夫负责公司运营，Doris Fisher 则专注于商品采购。Gap 通过牛仔裤、卡其裤、衬衫、帽T——这些年轻人喜爱的美式休闲单品， 崛起为风靡北美的平价快时尚品牌。
1976年 Gap 公司上市后，Doris Fisher和丈夫收藏了大量艺术品，2009年向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（SFMOMA）捐赠超过1100件作品，是同类捐赠中规模最大的之一。
她还投身教育事业，她任职于 KIPP （Knowledge Is Power Program 知识即力量）董事会，为弱势学生争取教育机会。
她担任 Gap 公司董事会成员直至2009年，后被授予终身荣誉董事称号。
Doris Fisher和丈夫育有三个儿子，两人在Gap公司担任要职。Fisher 家族目前仍为 Gap 公司最大股东。
